“没人会喜欢这种东西。”于奉彦在微笑。
“也是……可你已经做过了很多任务,你还没有适应吗?”姜晚鸣又问。
“适应了吧。”于奉彦轻声叹气,他在控制自己,不能再裂开一条伤口了,不然他的麻烦就大了。
“我不觉得你适应了,总觉得你心理压力还是很大,只是麻木了。”姜晚鸣说,“你不让那位专员负责,是因为你知道这样会给人带来压力吗?”
于奉彦没有说话。
“小于部长你人真的蛮好的,但是你给自己的压力有点太大了。”姜晚鸣继续道。
于奉彦停下脚步,他扭头看向姜晚鸣:“您杀过人吗?”
姜晚鸣:“有非常多人因我而死。”
于奉彦有些意外。
“你觉得现在的联盟够好吗?”姜晚鸣问,问完之后他又自己回答,“不怎么样,对吧?”
“我听说小于部长是边境星孤儿院里出来的,你应该很了解边境星是什么样子的。”姜晚鸣的语气很平缓,“我曾经向一些来自边境星的朋友担保,我一定会让他们的生活水平得到改善……当时他们都很高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小孩,六岁,穿着红色的背带裤,里面的是黄色的内衬。”
姜晚鸣说到这儿忽然问于奉彦:“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开枪杀的第一个人?”
于奉彦点头:“知道,那是一个杀人犯,156岁,大络腮胡,没有结过婚,日常喜欢去公园晃悠。”
“你记得真清楚。”姜晚鸣笑望着他,“似乎我们总会把第一个因自己而死的人记得格外清楚。”
于奉彦:“您说的那个孩子死了?”
“是啊,死了。我的计划没能被推动下去,因为那些东西无法在下届选举之前看到效果,所以他们先成立调查组,再研究,再观察,观察着观察着……就什么都没有了。”姜晚鸣很无奈,“我不敢联系那些人,我不敢告诉他们我没做到。”
“后来她在某场冲突中死亡了,我几十年后才得知这个消息。”姜晚鸣一直在微笑。
于奉彦:“……您不用太自责,其实这两三百年边境星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没那么多从事黑色产业的人了,也许那只是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
于奉彦和姜晚鸣对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姜晚鸣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目光更复杂了,他看起来有些哀愁,不只是哀愁,他似乎也在高兴。
姜晚鸣伸手想要轻抚于奉彦的头发,但于奉彦往旁边躲了两步。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姜晚鸣收回手,“但还不够不是吗?”
“站得越高,拥有越多权力,相对来说就得承担更多的责任。”姜晚鸣继续说,“曾经的人类坚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的存在。”
“神不是什么上天入地、高人一等的东西。上天入地的本事是为了人而服务的,他们必须承担得更多。”姜晚鸣继续道,“神从来都是责任。”
“您认为您是神吗?”于奉彦问。
“我当然不是。”姜晚鸣摆了摆手。
“我只是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安慰你,你的权力也注定了你要承担某一部分责任。”姜晚鸣说,“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冲着那些罪犯开枪。”
“你一定会承担这个决策所带来的压力,你也能够承受。”姜晚鸣的语气多了些坚定。
“我能够承受?”于奉彦问。
“你能够承受,而且你选择承受这一切,你没有让你的伙伴来处理。”姜晚鸣点头道,“你知道这样的痛苦意味着什么,你也认为你能承受更多。”
于奉彦嗤笑了一声。
姜晚鸣:“小于部长,你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厉害。”
“厉害吗?我可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有……”于奉彦下意识想说御疏的名字,但他看了一眼姜晚鸣,又说,“远没有您这么高尚。”
“你不了解我。”姜晚鸣摇了摇头,“我不高尚,我只是……”只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他重新笑望着于奉彦:“小于部长,没人能完全了解你,也没人能宽恕你,让你再也不要为此难过。”
“这也意味着没人有资格对你做这些,无论是基于理解的分析,还是所谓的宽恕,那都太傲慢了。”姜晚鸣继续道。
“我知道。”于奉彦说,他从来都知道别人没这个资格。
姜晚鸣嗯了一声。
“不过有人能讲出来,感觉很不错。”于奉彦继续道。
姜晚鸣笑了笑。
之后于奉彦总觉得自己和姜晚鸣的相处正常了很多,他发现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爱好,比如做饭。
而在危机解除之后,姜晚鸣身上的怪异之处也消失了,他见识广,说话又风趣,几乎知道每一个外星种族的有趣的风俗,和谁都能搭上一两句话。
于奉彦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姜晚鸣招变态了。
他对某些精神脆弱的个体的包容是无下限的,很容易被人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且他对别人的动手动脚也不在意。
他们护送的路上,姜晚鸣就被某个精神脆弱的幸存者给黏上了。
不过好在护送即将结束,对方也不可能再和于奉彦见面。
回到联盟之后,首都星派人来接姜晚鸣,姜晚鸣走之前又表示他会来看于奉彦的,他家有堂亲在这边的星系。
姜晚鸣说的堂亲是姜河一家吗?
于奉彦面带微笑告别这位会长,而姜晚鸣在分别的时候再一次落泪了。
“你觉得他能争得过那个代理会长洪尧吗?”御疏问。
于奉彦:“你对他没信心?”
御疏:“没,你有信心?”
于奉彦:“我也没有。”
御疏:“不过他人确实蛮好的。”
于奉彦:“是啊……可惜好人容易吃亏。”
……
姜晚鸣哼着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会长。”代理会长洪尧坐在餐桌上,他想要起身,却被姜晚鸣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是那群反对海洋生命公司的库索人绑架了您吗?”洪尧问。
“差不多吧,也怪不了他们。”姜晚鸣拍了拍洪尧的肩膀,“现在他们查到了预算委员会的头上,尤其是你。”
“小于部长已经知道是你联系了那个刺杀者,我早就说了不要那么冲动。”姜晚鸣也坐了下来。
“我可以再安排一次袭击,他们查到我身上也无所谓。”洪尧语气很平静,“我可以死。”
姜晚鸣注视着洪尧:“不,现在暂时不要,他身上有一些秘密,我想要弄清楚那些秘密是怎么一回事。”
洪尧点头:“那我……”
“你还是不能留下,我很抱歉。”姜晚鸣冲着他微笑,他的眼中依旧溢出了泪水,“非常非常抱歉。”
洪尧没有反驳,没有为自己争取,他似乎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姜晚鸣喝了一口酒,随后他的通讯响了,他需要赶去开个紧急会议。
他起身,在经过洪尧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洪尧的头:“多年轻的孩子啊。”
姜晚鸣换了身衣服去开会,而同样要去开会的还有星安局的总局长赵肃。
而在会议解散之后,姜晚鸣单独去见了赵肃:“这次还得谢谢你的学生。”
“他应该做的。”赵肃没什么反应。
“我还以为你不会让他去救我,毕竟赵局长似乎很讨厌我。”姜晚鸣笑道。
赵肃动作一顿:“如果他不去你就会死,那再好不过。”
姜晚鸣笑容不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一百八十多年前已经杀过你一次了。”赵肃继续道,“你没有死。”
“您在说什么?”姜晚鸣似有不解。
“你变成了‘姜晚鸣’,你管我叫赵老先生。”赵肃说,“现在我老得快死了,而你依旧年轻。”
“可我刚入伍的时候就见过你,你比我大了一百多岁。”赵肃继续说,“你不用假惺惺地感谢我或者我的学生,因为你根本就死不掉。”
姜晚鸣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为赵肃的态度而遗憾。
“姜晚鸣,你真的还有感情吗?”赵肃问他。
“当然。”姜晚鸣笑着说。
“变成姜晚鸣之前你还会痛苦,尽管那样的痛苦很平淡。”赵肃不那么认为,“可现在你看看你,你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赵肃认为姜晚鸣是冷漠的,他已经冷漠到了极致,反而给人一种“包容万物”的错觉。
那些倾慕他的人认为无论自己对他做什么都能被他包容,无论多过分都能被容忍。
也许那些人是对的,哪怕直接杀了他,也不会被他怨恨。反正姜晚鸣没有怨恨过赵肃,他只是觉得赵肃不理解他,而姜晚鸣接受这种不理解。
这不是什么狗屁的包容,他压根不把其他人当成和他一样的人……也是,毕竟普通人也没法死而复生。
“这样的话真让人伤心。”姜晚鸣微微歪头。
“你死了,我不知道下一代你又会出现在哪儿,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了,我已经老了。”赵肃摆摆手,“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我很喜欢你的那个学生,他很有趣。”姜晚鸣说。
“他有对象了,应该不会找第三者。”赵肃把自己的腿搭在了桌上,他微微晃了晃自己的脚,“喜欢他的人很多,你也不一定有竞争力。”
“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你应该明白。”姜晚鸣微笑。
“他对你那种‘为所有人类好’的叙事也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他自己的小日子。”赵肃还算了解于奉彦。
他因为御疏的事而惹上麻烦就已经非常出格了。
大多数时候于奉彦都是鬼精鬼精的,胆子不大,也不敢贪心。
赵肃的确需要接班人,他的年纪已经太大了,而曾经他秘密培养的接班人都因为各种原因出了“意外”。
他不知道于奉彦有没有那个胆子,也不确定于奉彦有没有那个命。
他希望于奉彦能摸到真相……起码在自己死之前能摸到真相。
“您太固执了。”姜晚鸣说,“他也许不认同我,但他也不一定会讨厌我。”
“谁知道呢。”赵肃不接茬。
“算了,我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姜晚鸣转身离开。
越来越不像个人了吗?
姜晚鸣莫名想起了当时于奉彦在听到自己说的那些痛苦的过去之后安慰他的话——这两三百年边境星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没那么多从事黑色产业的人了,也许那只是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
可他说的那个孩子不是这两三百年出生的啊。
于奉彦出生在边境星的孤儿院,姜晚鸣看着他如今的模样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欣慰。
终于还是变好了,那儿出生的孩子看起来同样那么健康,那么强壮。
可是真慢啊……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做到这种程度。
还是有那么多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被判了死刑,还是有那么多孩子只能在虚拟舱里度过自己的人生。
还是有那么多孩子被困死了。
“呃……”姜晚鸣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他的眼泪重新掉了出来。
他的嘴唇在颤抖。
姜晚鸣缓缓蹲下,他似乎在恍惚。
“姜会长?!”有警卫连忙跑上前,“姜会长您还好吗?”
姜晚鸣深呼吸,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吓到你了吧。”姜晚鸣微笑着询问警卫。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毛病了。”姜晚鸣温和道。
警卫把姜晚鸣扶了起来,姜晚鸣继续往外走。
他看到了躲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盯着他,似乎在流泪。
那个男人在看到他之后冲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而在发觉姜晚鸣没有反抗之后,他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您没事吧?!我听说您被绑架了……”
这样的触摸是不合时宜的。
可这个孩子只是内心太空虚了啊,内心太空虚的孩子总会表现得更加极端。
真想让他们快点变好。
姜晚鸣伸出手。
真想让这样的极端彻底消失。
他的手放在了男人的头上,摸了摸:“我没事,多谢你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