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子侧身让出路来,谢景和李治带着李象进去,指着货柜上的杂货,“喜欢什么随便拿。阿翁给钱。”
“足下是谢景谢五郎?”
充满了好奇的声音从谢景身后传来。
李治回头看去,僧人的相貌极好,耳垂很厚,像极了寺庙中的佛像,岁数同谢景相当,他脑海里突然闪出前些天听到的一件事。
玄奘天竺归来,如今在洛阳的寺庙,若非北方大战在即,父皇准备在洛阳宫仪鸾殿召见玄奘。
谢景颔首:“我是谢景。”
“长安的谢五郎?”僧人再次开口。
谢景点头:“法师是有什么事吗?”
僧人大喜,越过柜台向谢景走来,距他一臂距离停下,向其施礼,“谢五郎心善,可惜贫僧这些年不在关中,无缘得见。今日一见——”
李治打断:“法师可以直接说事。”
僧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贫僧不敢劳烦谢先生。只是早年贫僧离京时民不聊生,万民骨瘦如柴。如今的大唐很难再看到乞讨者。贫僧听闻是谢——”
谢景打断:“陛下仁善,非我之功。好比去年的幽州,高句丽越境杀人,百姓流离失所。今年陛下出兵高句丽,高句丽的首领已经递来降书。我想法师是要提到我种出的番薯和棉花。我不过是借着东风做一点小事罢了。法师看岁数也经历过隋末战乱。法师兴许也见过隋炀帝。若是隋炀帝当政,十个谢景也无法令百姓吃饱穿暖吧?”
僧人神色怔住。
李治心说,不怪阿耶喜欢五叔啊。
时刻不忘宣扬天子功绩的人,就是隋炀帝恐怕也很喜欢他。
“小象,选好了吗?选好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李治转向僧人,“法师,我五叔做事不过是求一个无愧于心,无需旁人的称赞。法师若是没有别的事,请法师不要打扰五叔挑选货物。”
僧人回过神来道:“贫僧愚昧。贫僧不敢打扰谢先生。”
李治:“那你还在这里?”
僧人的同伴忍不住道:“施主好生无礼。你知道这位法师是谁吗?”
李治:“是谁与我有关吗?他是能叫我吃饱,还是能叫我穿暖?诸位日日念着普度众生,除了在人死后说一声早生极乐,还能做什么?前几年洛阳涨水,诸位法师可曾出来帮助百姓插秧补种?”
僧人张口结舌,“我们,我们——我们也遭灾了。”
李治冷笑:“原来佛祖连坐下弟子也无法庇佑。想必我对佛祖无礼,佛祖也无法怪罪。既如此,我为何要敬重打扰我们的人?”
僧人语塞。
另一名僧人拉住同伴:“不必同他多言。法师,我们回去。”
僧人又向谢景等人行个礼才离开。
谢景打量起李治。
李治被他看得浑身发怵:“你你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僧人得罪过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谢景越说越好奇。
李治当然不能说,那个僧人八成是玄奘,谢景很是好奇,很想跟着出家的玄奘,“倭人开罪过你?”
谢景:“你少给我扯那些,究竟因为何事?”
李治摇头:“一点小事。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你就别问了。”
谢景:“你最好有分寸。”
李治:“有的,有的。小象——”
“好了,好了。”李象选了几个小玩意,还有一个手套。
谢景好笑:“你要这个做什么?过些日子是三伏天。”
“好玩!”小孩觉得有趣,“多少钱啊?”
米来来不敢收钱。谢景把钱递过去,“便于苏二对账。不用出来送我们,我们随便走走。”
走了半个时辰,小不点累了,李治带他回宫,谢景返回酒楼,等一下同范牛等人出城。
李治把侄儿送到长孙皇后身边就去找李世民。
李世民听到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无需抬头就知道是谁:“晋王的天塌了?”
“父皇说什么呢?”李治走近,“孩儿的天是你。”
李世民笑着放下奏折,“说吧。何事把晋王急得脸色通红。”
李治:“玄奘在洛阳。”
李世民颔首:“朕知道。”
李治:“那你肯定不知道玄奘在南市和五叔碰个正着。玄奘对五叔万分好奇,差点说五叔是菩萨转世,与佛有缘。”
李世民的神色变了,不禁坐直,“何时?”
李治:“半个时辰前。但我没等他报出法号就把人撵走了。”
李世民放松下来,“他俩可不能有缘。”
李治颔首:“五叔对玄奘好奇,玄奘再对五叔大开方便之门,五叔就算不出家,八成也会天天找玄奘。”
李世民摇摇头:“他不喜欢和尚。”
李治:“僧人当中也有好坏。五叔也不喜欢朝中官吏,但他很喜欢房伯伯啊。”
李世民赞同:“提醒他端午节快到了,阿婆该想他。”
李治趁机告诉李世民,谢景过几日回去。李世民决定谢景走后再召见玄奘,探探如今玄奘的深浅。
五日后,谢景抵达长安,准备过两天就去张杨里。就在他回到长安的当日,李世民召见玄奘,李治抄手站在一旁。
玄奘向李世民见礼后,抬起头来,余光看到熟悉的身影,惊得瞠目结舌。
李治佯装震惊:“竟然是你?”
李世民故作好奇:“晋王认识法师?”
李治把那天相遇的情形重复一遍,包括谢景把李世民好一番称赞。李世民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景的恭维,但他仍然身心愉悦。
玄奘再次表示那日是他愚钝。
李治:“早说你是玄奘法师啊。”
玄奘委屈,你也没容我说啊。
“多谢晋王提醒。不知谢先生下榻何处?”
李治心说,老和尚怎么还没死心,“我五叔回长安了。端午在即,他要回家陪长辈过节。”
玄奘颇为遗憾,也不能埋怨谢景过于孝顺。李世民宽慰他,谢景偶尔会来洛阳赏牡丹,有缘定会再见。
玄奘觉得他和谢景有缘,前些日子刚刚提过想要见一见谢景,前几日就见着了。
李治心说,我父皇能让你见到就怪了。
李世民请玄奘坐下,李治对佛法不感兴趣,念经还不如他钓鱼心静,随便找个理由退出去。
十日后,关外的大军开拔,李世民同长孙皇后带着子孙返回京师。
五月底,李勣等人班师回朝。
商人早已把这个消息带到长安,所以李勣等人入城那天,谢景也跟过去看热闹。不过谢景没往跟前凑,否则同李勣来个四目相对,改日李勣得了封赏到酒楼吃菜,他还怎么装傻啊。
李勣征战多年,也是第一次打得那么痛快,以至于本该严肃的接见,李勣禀报两句就不由得露出笑意。
庆功宴过后,李世民召见心腹们,说出他令人找波斯人打听过,在波斯以西确实有许多国家。以防那边的火弹传到天竺、吐蕃等地,大唐的工匠不可因此自满。
房玄龄忍不住提出,兴许各国安插在京师的细作已经在四处打听火弹的来历。
李世民颔首:“不用火弹,损兵折将。用了火弹,无法再隐瞒下去。即便西方以前没有,以后也会想方设法研制。用五郎的话说,他们狼子野心,大唐没有火弹,他们都担心大唐出兵,时刻想着先下手为强。以后只会更甚啊。”
房玄龄想起高句丽越境杀人,以前吐蕃和高昌屡屡挑衅,“陛下说的是啊。”
侯君集忍不住骂番邦脑子有病。
李世民:“茹毛饮血,从未学过诗书礼仪,五郎说他们狼子野心,并非是骂他们。”
房玄龄接触过不少番邦人,“五郎所言不差。”
李世民趁机提醒房玄龄再为工部找人。
之后君臣又商讨几件事,李世民就放诸位老臣回家休息。
谢景也回到张杨里,同去的还有的小六的妻儿和两个婢女以及奶娘。
奶娘心里不想去乡下,但碍于谢景同皇家的关系,两个奶娘不敢拒绝。待她们到了张杨里,看到院子里的路大呼小叫,看到干净的茅房也忍不住大呼小叫。
李象逗小弟弟玩一会儿,被奶娘惊得心脏突突跳,气得吼一句没见识,就跑去前院找谢景。
奶娘有点不高兴,对小六的妻子道:“夫人,你家亲戚——”
小六的妻子打断:“那位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陛下的嫡长孙,李象!”
奶娘的脸色煞白煞白。回过神来,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那个雉奴?”
婢女道:“晋王啊。”
奶娘的身体晃一下,险些晕倒过去。
婢女:“不要在他们面前大呼小叫。”
奶娘连连摇头表示不敢。
李象也来到前面,对谢景道:“五叔,你把那两个奶娘送走。我叫我的奶娘过来照顾小弟弟。”
谢景:“她们干什么了?”
“好没见识。”李象皱着眉头道,“看到茅房都要哇哇叫。小弟弟吃她们的奶也会变得和她们一样傻傻的。”
李治:“你的奶娘以前见到你家的水泥地也哇哇叫。因为除了我们家和五叔家,旁人家中都没有。”
李象惊得微微张口。
李治手动把他的嘴巴合上:“你才是个没见识的!”